杜少陵古詩眾家集評『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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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2020-11-03 15:4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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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洗兵馬

    題注:收京後作。

    引用典故:歌紫芝白環憶鱸魚一葦攀龍附鳳功大心常小河清頌破竹葡萄宮青袍白馬洗兵蕭丞相銀甕張子房

    中興諸將收山東,捷書①報清晝同。河廣傳聞一葦過,胡危(一作兒)命在破竹中。祗殘鄴城不日得,獨任朔方無限功②。京師皆騎汗血馬,回紇③餵肉葡萄宮。已喜皇威清海岱,常思仙仗過崆峒④。三年笛裏關山月,萬國兵前草木風。成王(廣平王俶)功大心轉小,郭相⑤謀深(一作猷)古來少。司徒⑥清鑒懸明鏡,尚書⑦氣與秋天杳。二三豪俊爲時出,整頓乾坤濟時了。東走無復憶鱸魚,南飛覺有安巢(一作枝)鳥。青春復隨冠冕入,紫禁(一作駕)正耐煙花繞。鶴禁通霄鳳輦備,雞鳴問寢龍樓(一作蛇)曉。攀龍附鳳勢(一作世)莫當,天下盡化爲侯王⑧。汝等豈知蒙(一作象)帝力,時來不得誇身強。關中既留蕭丞相⑨,幕下復用張子房⑩。張公一生江???/span>,身長九尺鬚眉蒼。徵起適遇風雲會,扶顛始知籌策良。青袍白馬更何有,後漢今周喜再昌。寸地尺天皆入貢,奇祥異瑞爭來送。不知何國致白環,復道諸山得銀甕。隱士休歌紫芝曲,詞人解(一作角)撰河清(一作清河)頌⑿。

    田家望望惜雨乾,布穀處處催春種。淇上健兒歸莫嬾,城南思婦愁多夢。安得壯士挽天河,淨洗甲兵長不用。

    按:① 一作夜,一作夕
    ② 郭子儀領朔方軍,屢破賊,拔衛州,進圍鄴城
    ③ 回紇以驍騎三千助討安慶緒
    ④ 山在平涼縣西
    ⑤ 中書令郭子儀
    ⑥ 李光弼加檢校司徒
    ⑦ 王思禮遷兵部尚書
    ⑧ 加封蜀郡、靈武元從功臣,肅宗獨厚郭湜、李輔國輩
    ⑨ 謂杜鴻漸,肅宗至平涼,鴻漸悉錄軍資儲廥上之。上喜曰:靈武,吾之關中,卿乃蕭何也
    ⑩ 時張鎬代房琯爲相,故下專言之
    ⑾ 謂李泌,時求歸衡山
    ⑿ 時楊炎輩爭獻靈武受命、鳳翔出師頌之類

    集評:

    《歲寒堂詩話》:

    山谷云:“詩句不鑿空強作、對景而生便自佳?!薄淮四吮娙怂?,惟杜子美則不然。對景亦可,不對景亦可。喜怒哀樂,不擇所遇,一發于詩;蓋出口成詩,非作詩也。觀此詩聞捷書之作,其喜氣乃可掬,真所謂“情動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颁可辖簹w莫懶,城南思婦愁多夢”,言戍卒之歸休,室家之思憶,敘其喜躍,不嫌于褻?!劣凇苞Q駕通霄鳳輦備,雞鳴問寢龍樓曉”,雖但敘一時喜慶事,而意乃諷肅宗,所謂主文而譎諫也?!芭数埜进P勢莫當,天下盡化為侯王。汝等豈知蒙帝力,時來不得夸身強”,雖似憎惡武夫,而熟味其言,乃有深意?!用劳略~措意每如此,古今詩人所不及也。山谷晚作《大雅堂記》,謂子美詩好處正在無意而意至。若此詩是已。

    《吳禮部詩話》:

    老杜七言長篇,句多作對,皆深穩矯健?!断幢R行》除首尾“攀龍附鳳”云云兩句不對,“司徒”“尚書”一聯稍散異,馀無不對者,尤為諸篇之冠。

    《木天禁語》:

    歸題乃篇末一二句繳上起句,又謂之顧首,如《蜀道難》、《古離別》、《洗兵馬行》是也。

    《唐詩品匯》:

    劉云:悲壯少及(“三年笛里”二句下)。劉云:有氣象、有風韻(“青春復隨”二句下)。劉云:事外句外,常有馀力(“汝等豈知”二句下)。劉云:此篇對律甚嚴而舂容醞藉。

    《詩藪》:

    七言律最宜偉麗,又最忌粗豪,中間豪末千里,乃近體中大關節,不可不知。……老杜“三年笛里關山月,萬國兵前草木風”,以和平端雅之調,寓憤郁凄恢之思,古今吉壯句者難及此也。

    《唐詩選脈會通評林》:

    周珽曰:“葦過”,言易也;“破竹”,喻捷也;“喂肉”,寓刺也;“淇上”二句,見兵未能洗。全篇總是志喜而致戒,題曰《洗兵馬》,厭亂思冶其本旨也。蔡絛曰:作詩者陶冶物情,體會光景,必貴乎自得。蓋格有高下,才有分限,不可強致也。譬之秦武陽,氣蓋全燕,見秦王則戰栗失色;淮南王安雖為神仙,謁帝猶輕其舉止:此豈由素習哉!予以謂少陵、太白當險阻艱難,流離困躓,意欲卑而語未嘗不高,至于羅隱、貫休輩得意偏霸,夸雕逞奇,語欲高而意未嘗不卑!乃知天稟自然,有不能易也。陸時雍曰:“攀龍附風”四語,憂深思遠,非淺襟所到。

    《杜臆》:

    一篇四轉韻,一韻十二句,句似排律,自成一體,而筆力矯健,同氣老蒼,喜躍之象,浮動筆墨間。

    《唐詩解》:

    此肅宗還京之后,子儀收復山東,時少陵為左拾遺作此,以紀中興之盛,而惜馀寇未除,蓋有安不忘危之意,……亦作垂拱燕安之秋也。須滌蕩馀寇,洗甲兵而不用,乃可耳。其后肅宗果怠于政,卒罷汶陽,將士無主,而使思明復猖獗,子美可謂有深慮矣。

    《杜詩詳注》:

    朱鶴齡門:中興大業,全在將相得人。前曰:“獨任朔方無限功”,中曰:“幕下復用張子房”,此是一詩眼目。王荊公選工部詩,以此詩壓卷,其大旨不過如此。

    《絸齋詩談》:

    他人古詩用駢句,只為補虛;少陵古詩用駢句,乃有馀勇。換韻轉筆,陡健如龍腰突起。

    《圍爐詩話》:

    《洗兵馬》是實賦。

    《古歡堂集雜著》:

    子美為詩學大成,沉郁頓挫,七古之能事畢矣?!断幢R》一篇,句云“三年笛里關山月,萬國兵前草木風”,猶是初唐氣格。

    《唐宋詩醇》:

    平仄相間,對偶整齊,王、李、高、岑,上及唐初,聲調如是,乃杜集七古之整麗可法者。至于此詩之作,自是河北屢捷,賊勢大蹙,特為工麗之章,用志欣幸,中間略有寄意,全無譏風。

    《唐詩別裁》:

    詩共四段,每段平仄相間,備用六韻,此古風變體。

    《杜詩鏡銓》:

    插入四句,尤極抑揚頓宕之致(“已喜皇威”四句下)。王西樵云:氣勢如春潮三折,排山倒海(“成王功大”六句下)。此及《古柏行》多用偶句,對仗工整,近初唐叫家體。少陵偶一為之,其氣骨沉雄,則仍系公本色。唐仲言《洗兵馬》一篇,有典有則,雄渾闊大,足稱唐《雅》。陶開虞曰:“三年笛里關出月,萬國兵前草木風”,雄亮悲壯,恍如江樓聞笛,關塞鳴笳:“青春復隨冠冕入,紫禁正耐煙花繞”,寫得收京后春日暄妍,百官忭豫,一種氣象在目。

    《峴傭說詩》:

    《洗兵馬》對仗既整,音節亦諧,幾近初唐四家體;然蒼勁之氣,時流楮墨,非少陵不能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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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花門

    題注:甘州東北千餘里,有居延海。又北三百里,有花門山堡。又東北千里,至回紇牙帳。肅宗還西京,葉護辭歸,奏曰:“回紇戰兵留在沙苑,今歸靈夏取馬,更爲陛下收范陽餘孽?!?/span>

    甘州東北千餘里,有居延海,又北三百里,有花門山堡,又東北千里,至回紇牙帳。肅宗還西京,葉護辭歸,奏曰:「回紇戰兵留在沙苑,今歸靈夏取馬,更為陛下收范陽餘孽?!?/span>

    引用典故:公主嫁烏孫天驕指白日

    北門①天驕子,飽肉氣勇決。高秋馬肥健,挾矢射漢月。自古以爲患,詩人厭薄伐。修德使其來,羈縻固不絕。胡爲傾國至,出入暗金闕。中原有驅除,隱忍用此物。公主②歌黃鵠,君王指白日。連雲屯左輔,百里見積雪。長戟鳥休飛,哀笳曙(一作曉)幽咽。田家最恐懼,麥倒桑枝折。沙苑臨清渭,泉香草豐潔。渡河不用船,千騎常撇烈③。胡塵踰太行,雜種抵京室?;ㄩT既須留,原野轉蕭瑟。

    按:① 一作北方,一作花門?、?寧國公主妻回紇可汗?、?一作滅沒,一作捩

    集評:

    《唐詩歸》:

    鐘云:說盡客兵之害,千古永戒、然此外還有隱憂!鐘云:五字可風,傷中國無兵也,言外便有取笑外夷意,曰“此物”,蓋厭惡之極矣(“隱忍”句下)。譚云:寫細民些小心事,妙!妙!然大患隱憂在此(“田家”二句下)。鐘云:寫夷兵利害,即在勇壯中見之(“千騎”句下)。鐘云:隱憂尤在此句(“雜種”句下)。

    《唐詩選脈會通評林》:

    范梈曰:此中國何如吋也!讀“胡為傾國至”后數語,可以鑒《春秋》書會戎、盟戎之義矣。謂子美為“詩史”,可不信哉?郭濬曰:敘出患害,亦憂亦憤。

    《杜臆》:

    “連云屯左輔,百里見積雪”,“連云”與“積雪”顛倒作對,亦是一法?!}曰《留花門》,病在“留”字。

    《唐宋詩醇》:

    {}曰:經國之計,憂深慮遠,豈尋常韻體!

    《讀杜心解》:

    劈提四句領局,下作兩扇格分應,紀律整嚴。……曰“氣勇決”,其力可借也;“自古”以下十二句應之,此層是開。曰“射漢月”,其鋒可駭也;“長戟”至末十二句應之,此層是闔。

    《杜詩鏡銓》:

    張上若云:經國之計,憂深慮遠,豈尋常韻語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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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義鶻

    題注:宋刻諸本皆有行字

    陰崖有蒼(一作二)鷹,養子黑柏顛。白蛇登其巢,吞噬(一作之)恣(一作資)朝餐。雄飛遠求食,雌者鳴辛酸。力強不可制,黃口無(一作寧)半存。其父從西歸(一作來),飜身入長煙。斯須領健鶻,痛(一作冤)憤(一作憤懣)寄所宣。斗上捩孤影,噭哮(一作無聲)來九天。修鱗脫遠枝,巨顙坼老拳。高空得蹭蹬,短(一作茂)草辭蜿蜒。折尾能一掉(一作擺),飽(一作飢)腸皆(一作今)已①穿。生雖滅衆雛,死亦垂千年。物情有報復,快意貴目前。茲實鷙鳥最,急難心炯(一作皎)然。功成失所往(一作在),用舍何其賢。近經潏水湄,此事樵夫(一作人)傳。飄蕭覺素髮,凜欲②衝儒冠。人生許與(一作計有)分,只在(一作亦存)顧盼間。聊爲義鶻行,用(一作永)激壯士肝。

    按:① 一作以,一作已皆?、?一作烈,一作若

    集評:

    《后村詩話》:

    又《義鶻行》云:“飄蕭覺素發,凜欲沖儒冠?!庇衷疲骸坝兰咽扛巍?,似謂當時有權位而不能救人之急、脫人于難者。

    《唐詩歸》:

    譚云:“其父”妙且滑稽(“其父”句下)。鐘云:鶻誠義鶻,此鷹亦鳥中申包胥也(“斯須”句下)。鐘云:用“老拳”妙(“巨顙”句下)。鐘云:五字與“君看皮寢處,無復晴閃爍”,同一快人,同一怕人(“飽腸”句下)。譚云:“貴目前”,妙。天道反不能如此。又云:造化深厚,“快意”二字,止說得物情,說不得天道(“快意”句下)。鐘云:“心炯然”三字,是從來義俠之本(“急難”句下)。鐘云:發許大道理。住此便有味,有法。多下一段可恨(“功成”二句下)。

    《唐詩選脈會通評林》:

    吳山民曰:子美平生要借奪事以警世,故每每說得精透。如此詩說老鶻仁慈義勇,所以打動人父息之情;而慷慨激昂,正欲使毒心腸人斂威奪魄。董益曰:“雄飛”、“雌鳴”,此町見其敘事有法。陸時雍曰:撫情有馀。

    《詩源辨體》:

    (杜詩)五言古如《柴門》、《杜鵑》、《義鶻》、《彭衙》及七言以歌行入律者,則甚曠逸。

    《杜臆》:

    是太史公一篇《義俠客傳》,筆力相敵,而敘鳥尤難。鳥有“父”,下語極新極穩,更無字可代。至“斗上捩孤影”八句,模神寫照,千載猶生?!翱煲赓F目前”一語,令人快心,令人解頤?!叭饲樵S與分,只在顧盼間”,道理更大,明是季札掛劍心事,其可少耶?

    《絸齋詩談》:

    關目清白,敘事須仿此。語不多而指劃爽然,卻又字字琢煉,所以為難。

    《讀杜心解》:

    奇情恣肆,與子長《游俠》、《刺客》列傳,爭雄千古。首一段,原題也,敘事明凈,而“斯須領健鶻”一句摹入,手法矯捷。中一段,先八句寫生,筆筆叫絕:其來有聲勢,其擊有精神,其負痛伏辜有波折?!伟司?,詠嘆,筆又超絕。后一段,明作詩之由。

    《杜詩鏡銓》:

    寫出猛勢,刻畫處,十分痛快淋漓,如有殺氣英風,閃動紙上(“斗上”四句下)。王仲樵曰:直目此鶻為魯仲連輩人矣。記異之作,憤世之篇,便是“聶政”、“荊軻”請傳一樣筆墨,故足與太史公爭雄千古。得之韻言,尤為空前絕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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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畫鶻行

    題注:一作畫雕

    高堂見生(一作老)鶻,颯爽動秋骨。初驚無拘攣(一作卷),何得立突兀。乃知畫師妙,功(一作巧)刮造化窟。寫作(一作此)神駿姿,充君眼中物。鳥鵲滿樛枝,軒然恐其出。側腦看青霄,寧爲衆禽沒。長翮如刀劒,人寰可超越。乾坤空崢嶸,粉墨且蕭瑟。緬思(一作想)雲沙際,自有煙霧質。吾今意何傷,顧步紆鬱。

    集評:

    《唐詩歸》:

    鐘云:“生鶻”便妙(“高堂”句下)。鐘云:不讀此二語,不知起句“見生鶻”三字之妙(“烏鵲”二句下)。鐘云:四語自悲自負(“乾坤”四句下)。

    《杜臆》:

    贊畫之妙曰如生,此徑云“見生鶻”、高人一等。至以“颯爽動秋骨”、“軒然恐其出”,形容生鶻甚妙?!扒た諐槑V”以下,又進一等,匪夷所思。

    《杜詩解》:

    詠鶻便筆筆純用鶻勢:起時,瞥然飛到人眼前;結時,瞥然飛出人意外。真是自來未見如此俊物也。“初驚”,一奇;“何得”,一奇;“乃知”,一奇。接連用三奇筆,都從“颯爽動秋骨”五字中,跳脫而出也。

    《杜詩詳注》:

    此寫畫鶻神妙??崴粕X,抑揚盡致。寫鵲恐其出擊,疑于真鶻矣;乃仰天而不肯沒去,則畫鶻也。長翮可任超越,又疑具鶻矣;乃墨痕似帶蕭瑟,亦畫鶻也。語意層層跌宕(“烏鵲”八句下)。

    《絸齋詩談》:

    即作真鶻形容,已是贊畫入妙,與《畫鷹》同法。借作英雄失路之感。

    《唐宋詩醇》:

    刻意寫少,筆力起伏頓挫,譬之畫家,幾于入木三分。

    《讀杜心解》:

    公《畫鷹》詩云:“素練風霜起,蒼鷹畫作殊”,是言畫者欲飛也。公題畫詩,多如此作意,今此詩卻又筆筆翻轉,都從不能飛去生情。

    《杜詩鏡銓》:

    即就畫鶻寄慨,結法又別(“緬思”四句下)。

    《王闿運手批唐詩選》:

    “堂上楓樹”一種用筆。此入五言嫌小巧,幸有“物”韻振拔之。

    ?

    瘦馬行

    題注:一作老馬

    引用典故:乘黃歷塊

    東郊瘦(一作老)馬使我傷,骨骼(一作?。┏t兀如堵牆。絆之欲動轉敧側,此豈有意仍騰驤。細看六(一作火)印帶官字①,衆道三(一作官)軍遺路旁。皮乾剝落雜(一作盡)泥滓,毛暗蕭條連雪霜。去歲奔波逐餘寇,驊騮不慣不得將。士卒多騎內廄馬,惆悵恐是病乘黃。當時歷塊誤一蹶,委棄非汝能(一作難)周防。見人慘澹若哀訴,失主錯莫無晶(一作精)光。天寒遠放雁爲伴(一作侶),日暮不(一作未)收(一作衣)烏啄瘡。誰家且養願終惠,更試明年春草長。

    按:① 監牧馬,右膊皆印官字。

    集評:

    《唐詩品匯》:

    劉云:展轉沉著,忠厚惻怛,感動千古。

    《抱真堂詩話》:

    少陵詩不傷于直野,如“日暮不收烏啄瘡”及“孔雀不知牛有角”是也。

    《唐宋詩醇》:

    藹然仁者之言,正不必有寄托。

    《杜詩鏡銓》:

    開口先極致嗟嘆形容,下再細說(首二句下)。張云:雖是借題寫意,而寫病馬寂寞狼狽光景亦盡。

    《讀杜心解》:

    起句喝破,隨以三句寫其痩態。不曰可惜,偏曰豈復有意于世,惋惜倍深。中以“細看”二字作提,四述其見遺子今,四推其立功在昔,二原其委棄所由,二狀其哀鳴失色:凡作四層,無限曲折?!翱质恰?,正與“細看”呼應;“誤一蹶”、“非能防”,又從“病”字原其受挫,而諒其無辜。

    《杜詩說》:

    全是自傷淪落,所謂“當時歷塊誤一蹶,委棄非汝能周防”,隱含救房相謫官事,與“不虞一蹶終損傷,人生快意多所辱”同意。末云:“誰家且養愿終惠,更試明年春草長”,自是幕府求知語,注家謂專為房作者,非。

    《唐宋詩舉要》:

    以上沉郁頓挫,幾于聲聲入破矣(“當時歷塊”句下)。

    ?

    新安吏

    題注:收京後作。雖收兩京,賊猶充斥。錢謙益曰:“以下諸詩,皆乾元二年自華州之東都道途所感而作?!?/span>

    客行新安道,喧呼聞點兵。借問新安吏,縣小更無丁。府帖(一作符)昨夜(一作日)下,次選中男①行。中男短小,何以守王城。肥男有母送,瘦男獨伶俜。白水暮東流,青山猶(一作聞)哭聲。莫自使眼枯,收汝淚縱橫。眼枯即(一作卻)見骨,天地終無情。我軍?、谙嘀?,日夕望其平。豈意賊難料,歸軍星散營③。就糧近故壘,練卒依舊京。掘壕不到水,牧馬役亦輕④。況乃王師順,撫養甚分明。送行勿泣血(一作垂泣),僕射如父兄⑤。

    按:① 天寶三載制,百姓年十八爲中男
    ② 一作至,一作收
    ③ 九節度圍鄴日久,軍無統帥,且乏食。史思明自魏來救,戰於安陽,官軍潰,郭子儀斷河陽橋,保東京
    ④ 此下俱言子儀留守事
    ⑤ 子儀因潏水之敗,從司徒降右僕射

    集評:

    白居易《與元九書》:

    李(白)之作,才矣奇矣,人不逮矣,索其《風》《雅》比興,十無一焉。杜詩最多,可傳者千馀篇……然撮其《新安吏》、《石壕吏》、《潼關吏》、《塞蘆子》、《留花門》之章,“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之句,亦不過三四十首。

    《歲寒堂詩話》:

    韓退之之文,得歐公而后發明;陸宣公之議論,陶淵明、柳子厚之詩,得東坡而應發明;子美之詩,得山谷而后發明。后世夏柯楊子云,必愛之矣,誡然誠然。往在桐廬見呂舍人居仁,余曰:“魯直得子美之髓乎?“居仁曰:“然”、……余曰:“……《壯游》《北征》,魯直能之乎?如‘莫自使眼枯,收汝眼縱橫。眼枯即見骨,天地終無情’。此等句魯直能到乎?”

    《唐詩品匯》:

    范云:天地無情,而“仆射如父兄”,當時人心可知,朝廷之大體可悲矣。

    《唐詩歸》:

    鐘云:“絕短小”、“肥男”、“瘦男”等字,愁苦人讀之失笑(“中男”四句下)。鐘云:“莫自”二字怨甚(“莫自”句下)。譚云:使讀者噤聲(“收汝”四句下)。鐘云:“甚分明”三字,馭眾之言(“托養”句下)。譚云:用意深厚,有美有規(末二句下)。鐘云:讀此語,仆射不得不做好人(同上)。

    《杜臆》:

    此詩爐錘之妙,五首之最。……“短小”是不成丁者,蓋長大者早已點行而陣亡矣。又就“短小”中,分出肥、瘦、有母、無母、有送、無送。此必真景,而描寫到此,何等細心!……止一“哭”字,猶屬“青山”,而包括許多哭聲,何等筆力,何等蘊籍!……“泣血”與哭異,乃有涕無聲者。臨別則哭,既行則悲、用字斟酌如此。

    《詩源辨體》:

    《石壕》、《新安》、《新婚》、《垂老》、《無家》等,敘情若訴,皆苦心精思,盡作者所能,非卒然信筆所能辦也。

    《唐詩選脈會通評林》:

    陸時雍曰:善作苦語。

    《杜詩說》:

    諸篇自制詩題,有千古自命意。六朝人擬樂府,無實事而撰浮詞,皆妄語不情。

    《杜詩詳注》:

    張鋌曰:凡公此等詩,不專是刺。蓋兵者兇器,圣人小不得已而用之。故可已而不已者,則刺之;不得已而用者,則慰之哀之。若《兵車行》、前后《出塞》之類,皆刺也,此可已而不已者也;若大《新安吏》之類,則慰也;《石壕吏》之類,則哀也,此不得已而用之者也。

    《蠖齋詩話》:

    杜不擬古樂府,用新題紀時事,自是創識。就中《潼關吏》、《新安》、《石壕》、《新婚》、《垂老》、《無家》等篇,妙在痛快,亦傷太盡。

    《唐詩別裁》:

    諸詠身所見聞事,運以古樂府神理,驚心動魄,疑鬼疑神,千古而下,何人更能措手?

    《讀杜心解》:

    《新安吏》,借提鄴城年潰也。統言點兵之事,是首章體。如《石壕》、《新婚》、《垂老》、《無家》等篇,則各舉一事為言矣。

    《杜詩鏡銓》:

    軍敗事,敘得渾(“豈意”二句下)。

    《網師園唐詩箋》:

    “眼枯”二句,沉痛斯極。末二句,婉而多風。

    《十八家詩鈔》:

    張云:昔人謂《古詩十九首》驚心動魄,惟子美深得此秘,《三吏》、《三別》尤其至者。

    《王闿運手批唐詩選》:

    “肥”、“瘦”好贅以暇(“肥男”二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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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潼關吏

    題注:安祿山兵北,哥舒翰請堅守潼關。明皇聽楊國忠言,力趣出兵。翰撫膺慟哭而出,兵至靈寶潰,關遂失守。

    引用典故:百萬化魚一夫當關

    士卒何草草,築城潼關道。大城鐵不如,小城萬丈餘。借問潼關吏,修關(一作築城)還備胡。要我下馬行,爲我指山隅。連雲列戰格,飛鳥不能踰。胡來但自守,豈復憂西都。丈(一作大)人視要處,窄(一作穿)狹容單車。艱難奮長戟,萬(一作千)古用一夫。哀哉桃林戰,百萬化爲魚。請囑防關將,慎勿(一作莫)學哥舒。

    集評:

    《唐詩品匯》:

    王深父云:此詩蓋刺非其人則舉關以棄之,得其人雖舊險亦足恃?!睹献印匪^“地利不如人和”也。

    《唐詩選脈會通評林》:

    吳山民曰:“艱難”二句,結上起下,結致傷時事。夫設險備患而一戰失之,哥舒其可逃責耶!周珽曰:老杜“三吏”、“三別”等篇,情理切實。玩其撫膺流涕之言,不必向苦海中所(作)獅子吼,人人自生菩薩慈悲念者。且選鋒命彀,不失毫芒;而轉韻處更覺詞清于骨。信非煮字為糧、餐古為液者不能舉腕。

    《杜詩詳注》:

    盧元昌云:此詩眼目,在“胡來但自守”一句。其云“修關還備胡”,是嘆“焦頭爛額”后,為“曲突徙薪”計也。

    《絸齋詩談》:

    “三吏”、“三別”,乃樂府變調,傾吐殆盡,而不妨其厚,愛人之意深也。此用意妙訣。

    《讀杜心解》:

    起四句,虛籠筑城之完固。中十二句,詳述問答之語,神情聲口俱活……末四句,乃作者戒詞。

    《唐宋詩舉要》:

    吳北江曰:起勢斗峻。李子德曰:以敘述為議論,自見手筆。

    ?

    石壕吏

    題注:陝縣有石壕鎮

    暮投石壕邨,有吏夜捉人①。老翁踰牆走,老婦出門看②。吏呼一何怒,婦啼一何苦。聽婦前致詞,三男鄴城戍。一男附書致(一作到),二男新戰死。存(一作在)者且(一作是)偷生,死者長已矣。室中更無人,惟(一作所)有乳下孫。有孫(一作孫有)母未去,出入(一作更)無完帬③。老嫗力雖衰,請從吏夜歸。急應河陽役④,猶得備晨炊。夜久語聲絕,如聞泣幽咽。天明前途,獨與老翁別。

    按:① 如延切,見《烈女頌》?、?一作看門,一作首?、?一作孫母未便出,見吏無完裙?、?李光弼與郭子儀相繼守河陽城

    集評:

    《批點唐詩正聲》:

    語似樸俚,實渾然不可及。風人之體于斯獨至,讀此詩泣鬼神矣。

    《詩鏡總論》:

    少陵五古,材力作用,本之漢、魏居多。第出手稍鈍,苦雕細琢,降為唐音。夫一往而至者,情也;苦摹而出者,意也。若有若無者,情也;必然必不然者,意也。意死而情活,意跡而情神,意近而情遠,意偽而情真。情、意之分,古今所由判矣。少陵精矣刻矣,高矣卓矣,然而未齊于古人者,以意勝也。假令以《古詩十九首》與少陵作,便是首首皆意;假令以《石壕》諸什與古人作,便是首首皆情,此皆有神往神來,不知而自至之妙。

    《唐詩鏡》:

    其事何長,其言何簡。“吏呼”二語,便當數十言。文章家所云要令,以去形而得情,去情而得神故也。

    《詩源辨體》:

    子美《石壕吏》與《新安》、《新婚》、《垂老》、《無家》等作不同?!妒尽沸Ч艠犯霉彭?,又上、去二聲雜用,另為一格,但聲調終與古樂府不類,自是子美之詩。

    《唐風定》:

    述情陳事,瑣屑近俚,翻極高古,此神皆法《孔雀東南飛》,絕得其奧妙。

    《唐詩選脈會通評林》:

    周珽曰:一篇苦情實狀難讀。末四語酸楚更甚,唐祚不兒岌岌乎?吳山民曰:起二句勁;吏怒、婦啼,何等光景。“三男戍”,死其二,慘;“惟有乳下孫”,危;“出入無完裙”,可傷?!凹睉雨栆邸倍?,語非由心,強作硬口?!耙咕谜Z聲絕”二句,泣鬼神語。結句尤難為情。

    《而庵說唐詩》:

    一篇述老嫗意,只要藏過老翁。用意精細,筆又質樸,又妙在一些不露子美身分。

    《蠖齋詩話》:

    近閱舊刻本,作“老婦出門首”,則“走”音同韻;既立門首,則張皇顧望,情勢躍然,不言“看”而意在其中矣。且六句連換三韻,與“青青河畔草”詩同體。

    《絸齋詩談》:

    含蓄二字,詩文第一妙處,如少陵前后《出塞》、“三吏”、“三別”,不直刺主者,便是含蓄。機到神流,乃造斯境。

    《唐宋詩醇》:

    李因篤曰:響悲意苦,最近漢魏。

    《杜詩鏡銓》:

    頓挫(“吏呼”二句下)。獨匿過老翁,家中人偏一一敷出(“室中”四句下)。

    《讀杜心解》:

    起有猛虎搜人之勢,……“三吏”夾帶問答敘事,“三別”純托送者、行者之詞。

    《古唐詩合解》:

    子美詩,如《無家別》、《垂老別》、《新婚別》與此,俱語語沉痛。如此詩敘事質樸,意極精細,獨見尹法之妙。

    《唐宋詩舉要》:

    吳曰:此首尤嗚咽悲涼,情致凄絕。

    《王闿運手批唐詩選》:

    此用樂府體,亦開一法門。

    ?

    新婚別

    兔絲蓬麻,引蔓故(一作固)不長。嫁女與征夫,不如棄路旁。結髮爲妻子①,席不煖君牀。暮婚晨告別,無乃太怱忙。君行雖(一作既)不遠,守邊赴(一作戍)河陽。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父母養我時,日(一作月)夜令我藏。生女有所歸,雞狗(一作犬)亦得(一作相)將。君今(一作生)往死(一作死生)地,沈痛迫中腸。誓欲隨君去(一作往),形勢反蒼黃。勿爲(一作改)新婚念,努力事戎行。婦人在軍中,兵氣不揚。自嗟貧家女,久致(一作致此)羅襦裳。羅襦不復施,對君洗紅妝。仰視百鳥飛,大小必雙翔。人事(一作生)多錯迕,與君永相望。

    按:① 一作子妻,一作君妻。

    集評:

    《鶴林衛霜》:

    《國風》:“豈尤膏沐,誰適為容?!倍旁姡骸傲_襦不復施,對行洗紅妝”,尤為悲矣?!秶L》之后,唯杜陵為不可及者,此類是也。

    《唐詩品匯》:

    劉云:曲折詳至,縷縷凡七轉,微顯條達。

    《雨航雜錄》:

    杜子美《新婚別》云:“誓欲隨君去,形勢反蒼黃”,《無家別》云:“存者無消息,死者為塵泥”又“久行見空巷,日瘦氣慘凄”;杳眇之極,足泣鬼神。

    《唐詩歸》:

    鐘云:“無乃”二字,新婦口語、只得如此(“無乃”句下)。鐘云:五字吞吐難言,羞、恨俱在其中(“形勢”句下)。鐘云:絕是婦人對男子勉強別離口角(“勿為”二句下)。鐘云:“對君”二字有意,妙!妙(“對君”句下)!鐘云:軍中詩,男子要他忠厚,女子要他貞烈,看杜老胸中三代!

    《詩源辨體》:

    《石壕》、《新安》、《新婚》、《垂老》、《無家》等,敘情若訴,皆苦心精思,盡作者之能,非卒然信筆所能辦也。

    《唐詩選脈會通評林》:

    王深甫曰:此詩所怨,盡其常分而能不忘禮義。周珽曰:起興“兔絲”,愿情“雞狗”,羨心“百鳥”,合情理、事勢、節義,以勸勉誓守。如怨如訴,如泣如慕,一腔幽衷,令人讀不得。胡應麟曰:起四語,子美之極力于漢者也。然音節太亮,自是子美語。陸時雍曰:此作氣韻,不減漢魏?!版砦捶置?,何以拜姑嫜”,建安中亦無此深至語。吳山民“自嗟”一字,含幾許凄側,又極溫厚。

    《杜臆》:

    起來四句,是真樂府,是《三百篇》興起法。“暮婚晨告別”是詩柄?!跋醇t妝”加“對君”二字,精妙。

    《唐詩快》:

    少陵《新安》、《石壕吏》,與《新婚》、《垂老》、《無家別》五篇皆可泣鬼,而引篇尤為悲慘。

    《杜詩說》:

    此下三題相似,獨新婚之婦,起難設辭,故特用比興發端?!缎掳怖簟芬韵?,述當時征戍之苦,其源出于“變風”、“變雅”,而植體于蘇、李、曹、劉之間。

    《杜詩詳注》:

    陳琳《飲馬長城窟行》設為問答,此“三吏”、“三別”請篇所自來也。而《新婚》一章,敘室家離別之情,及夫婦始終之分,全祖樂府遺意,而沉痛更為過之。此詩“君”字凡七見:“君妻”、“君床”、聚之暫也;“君行”、“君往”,別之速也;“隨君”,情之切也;“對君”,意之傷也;“與君永相望,志之貞且堅也。頻頻呼“君”幾于一聲一淚。

    《初白庵詩評》:

    語淺情深,從古樂府得來。

    《唐詩別裁》:

    與《東山》“零雨”之詩并讀,吋之盛衰可知矣?!熬裢赖亍币韵?,層層轉換,發乎情,止乎禮義,得《國風》之旨矣。

    《說詩晬語》:

    少陵《新婚別》云:“嫁女與征夫,不如棄路旁”。近于怨矣。

    《杜詩鏡銓》:

    李安溪云:小窗嚅喁,可泣鬼神,此《小戎》“板屋”之遺調。

    ?

    垂老別

    四郊未寧靜,垂老(一作死)不得安。子孫陣亡盡,焉用身獨完。投杖出門去,同行辛酸。幸有牙齒存(一作好),所悲骨髓(一作肉)乾。男兒既介胄,長揖別上官。老妻臥路啼,歲暮衣裳單。孰知死別,且復傷其寒。此去必不歸,還聞勸加餐。土門①壁甚堅,杏園②度亦難。勢異鄴城下,縱死時猶(一作獨)寬。人生有離合,豈擇衰老(一作盛)端。憶昔少壯日,遲回竟長歎。萬國盡征戍(一作東征),烽火被岡巒。積屍草木腥,流血川原丹。何鄉爲樂土,安敢尚盤桓。棄絕蓬室居,塌然摧肺肝。

    按:① 井陘口名土門,八陘之一?、?汲縣有杏園鎮,土門、杏園,皆在河北

    集評:

    《唐詩品匯》:

    王深父云:軍興之際,至于老者亦介胄,則有甚于閭左之戍矣。

    《詩鏡總論》:

    《石壕吏》、《垂老別》諸篇,窮工造境,逼于險而不括。

    《唐詩歸》:

    鐘云:老人強作壯語,悲甚(“男兒”二句下)。鐘云:此二語好!合上二句看,反覺氣緩了些,不若單承上二句警策(“此去”二句下)。鐘云:可?。ā昂梧l”二句下)。

    《唐詩選脈會通評林》:

    吳山民四:首四句,痛極,怨極。單復曰:寫其老而即戎之心,慷慨不畏縮,而夫婦之情敘,亦濃至可傷。周凱曰:“孰知”四語,哀戀極情,痛心酸鼻。陸時雍曰:語多決別,痛有余情?!澳袃杭冉殡?,長揖別上官”,此語猶有少年意氣。

    《杜臆》:

    “男兒既介胄,長揖別上官”,極苦痛中,又入壯語,才有生色?!袄掀夼P路啼”,如優人登場,當遠行時,必有妻子牽衣哭別,才有情致。

    《蠖齋詩話》:

    《垂老別》云:“老妻臥路啼,歲暮衣裳單。孰知是死別,且復傷其寒”,曲折已明;又云:“此去必不歸,還聞勸加餐?!庇^王粲《七哀》:“路逢饑婦人,抱子棄草間。未知身死處,焉能兩相完?驅馬棄之去,不忍聽此言。南登灞陵道,問首望長安?!碧N藉差別。

    《唐宋詩醇》:

    王粲《七哀詩》,實此詩之權輿;《古詩》“十五從軍征”一首,則《無家別》所自出也。

    《杜詩鏡銓》:

    邵云:互相憐痛,聲情宛然(“老妻”六句下),蔣弱六云:通首心事,千回百折,似竟去又似難去。至“土門”以下,一一想到,允肖老人口吻。

    《讀杜心解》:

    《石壕》之婦,以智脫其夫,《垂老》之翁、以憤舍其家;其為苦則均。……首段敘出門,用直起法,開首即點?!白訉O”二句,抵《石壕》中十六句。中段敘別妻,忽而永決,忽而相慰,忽而自奮,千曲百折。末段又推開解譬,作死心塌地語,猶云無一寸干凈地,愈益悲痛。

    《網師園唐詩箋》:

    “孰知”四句,愈推宕,愈沉迫。

    ?

    無家別

    寂寞天寶後,園廬蒿藜。我里百(一作萬)餘家,世亂各東西。存者無消息,死者爲(一作委)塵泥。賤子因陣敗,歸來尋舊(一作故)蹊。人(一作久)行見空巷(一作室),日瘦氣慘悽。但對狐與貍,豎毛怒我啼。四鄰何所有,一二老寡妻。宿鳥戀本枝,安辭且窮棲。方春獨荷鋤,日暮還灌畦??h吏知我至,召令習鼓鞞。雖從本州役,內顧無所攜。近行止一身,遠去終轉迷。家鄉既盪盡,遠近理亦齊。永痛長病母,五年委溝谿。生我不得力,終身兩酸嘶。人生無家別,何以爲烝黎。

    集評:

    《后村詩話》:

    《新安吏》、《潼關吏》、《石壕吏》、《新婚別》、《垂老別》、《無家別》諸篇,其述男女怨曠、室家離別、父子夫婦不相保之意,與《東山》、《采薇》、《出車》、《杕杜》數詩相為表里。唐自中葉以徭役調發為常,至于亡國;肅、代而后,非復貞觀、開元之唐矣。新舊唐史不載者,略見杜詩。

    《唐詩品匯》:

    劉云:經歷多矣,無如此語之在目前者(“久行”二句下)。劉云:寫至此,亦無復馀恨,此其所以泣鬼神者(“家鄉”二句下)。

    《唐詩鏡》:

    “日瘦氣慘凄”一語備景略盡。故言不必多,惟其至者?!凹亦l既蕩盡,遠近理亦齊”,老杜詩必窮工極苦,使無馀境乃止。李青蓮只指點大意。

    《唐詩歸》:

    鐘云:“日”何以“瘦”?摹寫荒悲在目,此老胸中偏饒此等字面(“日瘦”句下)。鐘云:說得無家人入細(“家鄉”二句下)。鐘云:即《小雅》“靡有黎”意,翻得纖妙(末二句下)。

    《杜臆》:

    “空巷”而曰“久行見”,觸處蕭條。日安有肥瘦?創云“日瘦”,而慘凄宛然在目。狐啼而加一“豎毛怒我”,形狀逼真,似虎頭作畫。(《新安吏》、《石壕吏》、《三別》)此五首非親見不能作,他人雖親見亦不能作。公以事至東都,目擊成詩,若有神使之,遂下千秋之淚。

    《唐詩選脈會通評林》:

    陳繼儒曰:老杜“三吏”、“三別”等作,觸時興思,發得忠愛慨嘆意出,真性情之詩,動千載人悲痛。渾厚蒼峭,為世絕調,有不待言說者。

    《唐詩評選》:

    “三別”皆一直下,唯此尤為平凈?!缎禄閯e》盡有可刪者,如“結發為君妻”二句”、“君行雖不遠”二句、“形勢反蒼黃”四句,皆可刪者也;《垂老別》“憶昔少壯時”二句,亦以節去為佳。言有馀則氣不足。

    《然燈紀聞》:

    唐人樂府,惟有太白《蜀道難》、《烏夜啼》,子美《尤家別》、《垂老別》以及元、白、張、王諸作,不襲前人樂府之貌,而能得其神者,乃真樂府也。

    《讀杜心解》:

    通首只是一片。起八句,追敘無家之由,“久行”六句,合里無家之景?!八搌B”以下,始入自己,反踢“別”字……“近行”八句,木身無家之情。其前四極曲,言遠去固艱于近行,然總是無家,亦不論遠近矣。翻進一層作意?!度齽e》體相類,其法又各別:一比起,一直起,一追敘起;一比體結,一別意結,一點題結。又《新婚》,婦語夫;《垂老》,夫語婦;《無家》,似自語,亦似語客。

    《杜詩鏡銓》:

    自六朝以來,樂府題率多摹擬剽竊,陳陳相因,最為可厭。子美出而獨就當時所感觸,上憫國難,下痛民窮,隨意立題,盡脫去前人窠臼,《苕華》、《草黃》之哀,不是過也。樂天《新樂府》、《秦中吟》等篇,亦自此去,而語稍平易,不及杜之沉警獨絕矣。

    《網師園唐詩箋》:

    “家鄉”二句曠達語,由痛極作,筆有化工。

    《履園譚詩》:

    杜之前后《出塞》、《無家別》、《垂老別》諸篇,亦曹孟德之《苦寒行》,王仲宣之

    ?

    遣興三首

    下馬古戰場,四顧但茫然。風悲浮雲去,黃葉墜(一作墮)我前。朽骨穴螻蟻,又爲蔓草纏。故老行歎息,今人尚開邊。漢虜互勝負(一作失約),封疆不常全。安得廉恥(一作頗)將,三軍同晏眠。

    集評:

    《詩源辨體》:

    子美五言古,短篇如“朝進東門營”、“男兒生世間”、“獻凱日繼踵”、“下馬古戰場”……字字精煉,既極其至,長篇又窮極筆力,皆非他人所及也。

    《唐詩鏡》:

    此老杜一時漫興,遂開腐儒議論之門。

    《唐詩選脈會通評林》:

    唐孟莊曰:“封疆不常全”,勝亦非福。董益曰:前四句,賦而興也;中四句,言白骨蔽野,皆為開邊而死;末四句、言兵家勝負無常,但得賢將如廉頗惟務謹守,不邀邊功,則自然相安。

    《杜臆》:

    二首轉換一意。前章恨開邊者,思及廉頗,謂其止于備御,不開邊以要功也。

    《讀杜心解》:

    詩眼在“尚開邊”,咎兆釁也。

    《王闿運手批唐詩選》:

    此學古之作。

    ?

    佳人

    引用典故:佳人絕世

    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一作山)谷。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關中昔喪?。ㄒ蛔鱽y),兄弟遭殺戮。官高何足論,不得收骨肉。世情惡衰歇,萬事隨轉燭。夫壻輕薄兒,新人已(一作美)如玉。合昏尚知時,鴛鴦不獨宿。但見新人笑,那聞舊人哭。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侍婢賣珠回,牽蘿補茅屋。摘花不插髮①,采柏動盈匊(一作握)。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按:① 一作髻,一作鬢

    集評:

    《唐詩品匯》:

    劉云:閑言馀語,無不可感(“世情”四句下)。劉云:似悲似訴。自言自誓,矜持慷慨,修潔端麗,畫所不能如,論所不能及(“合昏”八句下)。劉云:字字矜到而不艱棘。盡不容盡(“摘花”四句下)。

    《唐詩解》:

    此詩敘事真切,疑當時實有是人。然其自況之意,蓋亦不淺。夫少陵冒險以奔行在,千里從君,可謂忠矣,然肅宗慢不加禮,一論房琯而遂廢斥于華州,流離艱苦,采橡栗以食,此與“倚修竹”者何異耶?吁!讀此而知唐室待臣之薄也,

    《唐詩解》:

    鐘云:賣珠補屋,故家暴貧真境,未經過者以為迂(“侍婢”二句下)。鐘云:清境難堪,然自不惡(末二句下)。

    《唐詩選脈會通評林》:

    吳山民曰:語雖淺,當是《谷風》后第一首。“世情”二語,人情萬端,可嘆,“夫婿”以下六語,寫情至此,直可痛哭。周珽曰:以《騷》為經,以《選》為緯,高踞漢魏之頂。郭濬曰:轉折流美,又極凄怨。陸時雍曰:“在山”二句,語何自持;“天寒”二句,益更矜重,端人不作佻語。

    《唐詩快》:

    題只“佳人”二字耳,初未嘗云“嘆佳人”、“惜佳人”也,然篇中可勝嘆惜乎?此詩蓋為佳人而發,但不知作者果為佳人否?則觀者果當作佳人觀否?請試參之。只此二語,令人凄然欲淚(首二句下)?!白栽啤倍忠鄠模ā鞍自啤本湎拢?。傷心(“零落”四句下)??煽蓿ā澳锹劇本湎拢?。悄然(末二句下)。

    《杜詩說》:

    末二語嫣然有韻,本美其幽閑貞靜之意,卻尤半點道學氣。

    《絸齋詩談》: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古腰鎖法,云橫山腰,似斷不斷,此所以妙。

    《唐詩別裁》:

    結處只用寫景,不更著議論,而清潔貞正意,自隱然言外,詩格最超。

    《杜詩鏡銓》:

    接轉,又插一喻,語淺義深,逼真漢魏樂府神理(“在山”四句下)。入李云:落落穆穆,寫出幽真本色(“摘花”二句下)。

    《讀杜心解》:

    “在山清”、“出山濁”,可謂貞士之心,化人之舌矣。建安而下,齊、梁而上,無此見道語。只以寫景作結,脫盡色相。

    《網師園唐詩箋》:

    “在山泉水清”至末,落落寫來,不著議論,而神韻彌雋。

    《詩法簡易錄》:

    忽入比喻對偶句,氣則停蓄,調則高起,最妙(“在山”一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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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少陵古詩眾家集評『3』

    杜少陵古詩眾家集評『2』

    杜少陵古詩眾家集評『1』

    杜少陵秋興八首眾家集評




    樂府之妃豨誰和

    ?


    1???這后花園窣靜無邊闊,
    亭臺半倒落;
    2???名香叩玉真,受恩無盡,
    賞春香還是你舊羅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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